那年,我在南泥湾当老师

2021-06-17 06:59:42 作者: 那年,我在南

5月中旬,我参加了一个晋陕旅游团,线路中有一个点是延安市甘泉县雨岔大峡谷,离我当年插队的南泥湾公社大概70多公里。那天游览完回到甘泉县城时已是傍晚,刚走下旅游大巴,一群年过半百的陕北婆姨激动地喊着“王老师”,纷纷围拢过来:“王老师,这么多年你不回来,想得我们常常掉眼泪呢!”惊喜、意外、激动,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40多年前……

1975年11月,我和另外14位年龄相仿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作为南京市首批赴延安插队的知识青年,来到了当时的延安市南泥湾公社三台庄大队插队。在我们去之前,庄里还有这样几位大学生:北京知青高红十,她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生,也是当年火遍全国的长诗《理想之歌》的四位执笔者之一;从部队复员不回北京,却要求到南泥湾插队的高干子弟卢江天;还有一个是延安本地知青。就这样,我们18个人组成了一个知青小组,住在大队箍的石窑里。石窑一共十来孔,知青吃住用6孔,其他大部分都是三台庄小学的校舍。插队第二年,大队党支部给我们分了工,有的当赤脚医生,有的分管试验田,有的当记工员,有的当放映员,有的当饲养员,有的管机房,我和另一名知青就当了小学老师。我和山村娃娃们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故事就此开篇。

“王老师,您还记得吧,我们会看钟表,还是您教的呢。之前我们谁也没见过钟表,您每天用自己戴的手表教我们看时间。”墩儿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香儿不由分说抢过我的背包:“王老师,我在小区里跳广场舞,大家都说你怎么学得快又跳得好?我就跟他们说,以前有个南京知青给我们当老师,她经常教我们唱歌跳舞,那时我们可开心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很开心。尽管饥饱无常,我们知青灶上也经常“糠菜团子就是粮”。读书的娃娃们更苦,家里有点干粮都留给下地干活的人吃了,娃娃们就喝些玉米面苦菜糊糊。饿得不行了,就在窑洞外哭,不敢叫家里大人看见。我有时就把知青灶上没吃完的糠窝窝拿去送给他们。可今天这些当年的娃娃们却说我们那时真开心,穷有穷的开心啊!下了课,我和娃娃们一起唱歌跳舞,给他们讲故事,背古诗,给小子们理发,给女子们编辫子。跟他们一起到对面山上背柴,到垴(山岗、丘陵较平的顶部)畔下去挖苦苦菜,再一路唱着歌回来。晚饭后,我会按之前的约定去娃娃家串门——王老师,今晚来我家,我妈给你留了新玉米;王老师,晚上来哦,我叫我妈给你炒瓜子;王老师,我家新酿的米酒差不多了,你先来尝尝哦……

说起陕北娃娃对我的好,真的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印象最深的有几件事。陕北过年一定要吃扁食,扁食就是饺子。平时吃糠咽菜,玉米面都是好东西,一年到头才能吃上这么一次用白面包的饺子,那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凡留在庄子里过年的知青,都会被老乡请去家里一起吃扁食。当地风俗,一般都是包羊肉扁食,乡亲们认为羊肉比猪肉好吃,天冷吃了还御寒。偏我是不吃羊肉的,为了让我到他们家去吃扁食,很多娃娃就鼓动家里包猪肉扁食,想把我拉去他们家过年。那年春节,天特别冷,我赖在炕上不想起来。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一群娃娃在我门口吵架,我赶紧爬起来,穿衣开门。出去一看外面围了好多娃娃,一见我出门全都上来啦,有的娃娃哭了,一定要把我拉去他们家。一个说,我跟王老师早就说好哒。另一个说,王老师阳历年就答应过年到我家的……没办法,只好跟他们说我每家都去。从早吃到晚,才算把这场风波平息下去了。很好玩的是,我在这家吃,其他几家的娃娃就在门口等着,生怕我吃完了就跑回去了。

有个叫焕章的娃娃,很调皮。他爸爸是我们庄上的拖拉机手,有点文化。他特意把焕章领到我面前跟我说,王老师,娃娃就交给你了,要打要骂都可以,只要你把他给教好了。陕北人再怎么苦再怎么难,娃再怎么调皮捣蛋,都不会打的,但却说我可以打。焕章很争气,学习成绩越来越好,终于有一次他考试得了双百分。我特别高兴,好好表扬了他。过了几天,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个铅笔盒,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老师随手放的。过了两天,焕章悄悄问我,王老师,樱桃好吃吗?我愣了一下,他说放在孙悟空图案的笔盒里的啊!我顿时想到了桌上的笔盒,赶紧打开,发现里面的樱桃都烂了,铁皮盒盖上还出现了锈斑。我现在还忘不了焕章当时难过的表情。后来他爸告诉我,焕章每次到公社供销社,都去看那个有孙悟空大闹天宫图案的铅笔盒,鼻子压在玻璃上,每次都看得不想走。我就跟他讲,等你考了双百分我就买给你,结果他真的考了双百分,我就去公社买给他。他呢,跑到对面山上摘了好多樱桃,挑了最大最红的放在笔盒里送给你……

当年的娃娃们今天依然对我很好。晋陕旅游我没有告诉她们,她们中最小的毛娃,现在是延安一所小学的老师,她在朋友圈看到了我的行踪,不声不响带着能约上的同学,开车近一个小时,到甘泉来看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在宾馆里稍微聊了一会儿,她们就拉我去吃饭,点的都是我插队的时候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东西。什么洋芋抹抹,洋芋擦擦,还有米酒啊,油糕油馍馍……端起米酒,身材小小的三娃领头唱起了陕北道情,“热腾腾的米酒端上桌……知心的话儿飞出心窝窝”……三娃读书时特聪明,学习很好。“王老师,记得那个时候你教我们写作文,我到现在都很爱写作,我写些东西边上的人都说挺好的。”其实,那时我教的娃娃们都非常聪明,唱歌跳舞诗朗诵一教就会,还特别喜欢动脑筋提问题:自来水怎么来的?火车怎么开的?飞机为什么掉不下来……

我问她们,你们的孩子都怎么样啊?她们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感动的话:王老师,我们没有成为你,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成为你了。原来,她们的孩子有的在延安、西安,还有的在北京当老师。我真为她们高兴。

吃完饭,她们突然说:王老师,我们再玩一次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吧。我瞬间愣住了。她们说,不是你当年教我们的吗?那个时候你教我们好多游戏啊!跳皮筋,跳房子,丢沙袋,丢手绢……她们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这些山里的娃娃实在没什么玩儿的,我南京的一个同学在街道修车铺工作,她把废的自行车胎剪成两卷长长的皮筋寄给我。在丝织厂工作的同学,听说我经常带孩子们排节目,就买了次品丝绸锁好边给我寄来,给孩子当扎辫子的绸带子。出去联欢,十里八乡的孩子们都可羡慕我们庄上的娃娃了。我更多的同学把书啊,本子啊,笔呀橡皮呀寄给我,因为我告诉他们,这里的娃娃珍惜每张纸,铅笔写完了钢笔写,钢笔写完了毛笔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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