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军:戏曲现代化进程中应当处理好的三个关系

2020-07-24 08:59:36 作者: 徐大军:戏曲

胡妙胜先生即认为:“事实上,任何一个具有创新精神的演出总是要保持一部分规则,打破一部分规则,创造一部分规则。” [5]

《戏剧与符号》

可是,打破哪些,创造什么,就要看他们所参照的基础或坐标是什么了。他们需要保持一部分规则来作为创新的基础,也需要依靠一个体系来作为创新的前提,而打破或创造一个因素就意味着一种新的表意手段的出现。这通常有两条路径,一是改造旧元素,二是加入新元素。

改造旧元素,即把戏曲的传统表意手段予以变革。

加入新元素,即在戏曲的传统表意手段中加入新的表意符号。

这两条路径都涉及到戏曲发展中局部变革与整体表意系统的关系,也是戏曲现代化需要面对、处理的一组重要关系。

关于戏曲的整体表意系统,它是戏曲的各种表达手段在遵守相同原则下碰撞、调适后达成平衡、融合而成的表意符合系统。

比如动作程式,它们来自于生活真实,但已经过了舞蹈化处理,成为戏曲的表意符号;又如服饰道具,它们也是来自于生活真实的物品,但出现在戏曲的舞台上,也是经过了戏曲的程式化,作为一个表意符号,融入到了戏曲表意系统中。而这个程式化、符号化乃至融合过程都需要遵守的一个原则,就是戏曲的写意原则。

京剧《三岔口》剧照

戏曲的韵美就是靠这个写意原则来达成的,它需要对进入戏曲的表意元素进行虚拟,而不是写实。

比如京剧《三岔口》中的黑夜打斗、《挑滑车》中的车马驰骋、《拾玉镯》中的喂鸡和绣花、越剧或昆曲《玉簪记》中的秋江追舟、锡剧《双推磨》中的夫妻推磨;比如人物的说话、走路、穿戴、行舟、策马、打斗,都与生活真实存在着间离感,既调动了观众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也为编演者创造了可以发挥的艺术空间,如此才能让戏曲舞台上的表演摆脱自然状态的约束,而可以对生活真实进行创造性的理解和呈现,升华到艺术真实的高度上,

这是一种“意象经营”。它需要对那些来自生活中的物质真实予以写意原则的艺术化处理,离形得似,“得意忘形”。这里的“形”,指的是进入戏曲的动作、服饰、道具、布景,甚至情节和语言。

戏曲中这种处理生活真实的间离感,综合起来就构成了戏曲特有的韵美。所以,戏曲的写意原则不追求形似,不对表现对象采取自然主义的直接模仿,而是追求不似而似,达意传神,这与西方以“摹仿说”为基调的话剧所要求的“肖像化”原则是不同的。

如此以来,对于这个戏曲表意系统,无论是改造旧元素,还是加入新元素,都要涉及到与戏曲表意符号整体的融合与平衡问题。

要改变一个旧元素,比如使用现代的人物服饰,则那些与戏曲传统服饰符号相配合的动作、舞美、道具、场景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因为戏曲动作的程式化、戏曲服饰的符号化,成为了戏曲表意手段,是与整体的戏曲表意系统相融合的,而且是蕴含着传统生活的文化基因,粘附着传统生活的知识和情感,这些都与现代服饰所关联的生活方式存在着排斥性。

《挑滑车》剧照

所以,戏曲变革旧元素以适应现代生活故事题材的演述,不能简单改变某一元素,即以现代生活题材剧使用的现代服饰为例,就需要考虑如何让现代服饰与戏曲的传统表意系统达成新的平衡,还要注意原有的、新变的表意符号各自负载的知识体系和情感内涵能够彼此融合。

要加入一个新元素,是为了注入现代生活元素,贴近现代观众的生活经验。但是,作为新元素所关联的现代生活自然状态,如动作、语言、服饰、场景等,需要按照戏曲艺术的写意原则进行改造和提炼,而不能只是让现代生活披上戏曲传统表意符号的外衣,破坏了戏曲建构起来的整体表意系统。

尤其面对脚色、程式、服饰、道具等元素所负载的一个整体性、融合性的知识体系和情感内涵,编演者如果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创新,只是在局部改变或添加表意元素,而不注意考虑戏曲的整体表意符号的平衡与融合,那么,这个新变的因素将是游离于整体的戏曲表意系统之外,而未能与整体的戏曲表意系统达成新的平衡与融合。

2、过去与现代的关系

《论传统》

美国社会学家希尔斯在《论传统》中指出,传统是“处在过去的形象与摹本之中,处在文献和被发现的文物之中,并置身于后人所刻画的过去之中,能带来一种精神安慰和情感上的欣快” [6]。

而传统之所以能给我们带来一种精神安慰和情感欢欣,乃是基于我们对传统所勾联、负载的知识体系和情感内涵的熟悉、认同和依附。如果一个人不具备、不认同这个传统所负载的知识体系和情感内涵,那么这个传统在他的心目中就只是一个浮泛于他生活表层的外物而已,而不会有情感的粘附感和精神的认同感。

因此,想把传统戏曲赋予现代化的改造,就要面对一个问题:越是经典的戏曲传统元素,越是优秀的戏曲传统作品,就越是难以被轻易改动而为人们所认同。

但在很多情况下,编演者在考虑变革戏曲旧表现方式,建立戏曲新表意符号,或在表述自己的观念和情感的时侯,很容易从自身的认知与经验出发而罔顾观众未必拥有等同的情感体会和认知资源。

但如果想到戏曲需要让观众来参与,让观众去思考,那么,即使在戏曲任何部分进行艺术的变革和创新,也需要注意在表意手段上给观众的感知和思考提供一个共享通道,接受观众来“共谋”。